一路向北
◎刘英鹤

一夜未眠。临行前,想再去禾木村转转,便翻山越岭走了近四公里。
路上遇见一只身形健硕的白色牧羊犬,我忍不住上前逗弄,不多时,它便凑到身旁,静静趴着。启程离开时,牧羊犬竟一路相随——原以为只送几步便会折返,没想到足足陪了三公里,直到我们上车。我心头骤然一软——这片土地藏着太多温柔,每一帧都澄澈动人。而眼前依依不舍、一路追来的牧羊犬,更让旅程添了几分奇妙与浪漫,又带着淡淡的怅惘。
再次出发,驶过那片宛若仙境的草场,我们停下车,走进一顶毡房。
毡房里萦绕着淡淡的奶香,气息安稳而温馨。店主是位慈祥的哈萨克族大姐,我们连比带划说明想吃抓饭,沟通妥当后,大姐便去隔壁生火备餐。虽是七月盛夏,山间却寒意刺骨,我们冻得瑟瑟发抖,热心的大姐特意为我们烧旺了炉子,端上了香浓的奶茶。
身子渐渐回暖,才得空细细打量屋内陈设。不大的木桌上,放着一把手工制作的冬不拉。淳朴的山乡人家,仍守着祖辈对生活意趣的热爱。
不多时,男主人骑着摩托车归来。一身厚羽绒服,脸庞黝黑,与这片山野天地浑然相融。他的普通话很标准,我们聊起好政策、好日子,聊起成群的牛羊,聊起世代相守的放牧生活,也聊起在布尔津县上学的孩子……他眼中闪烁着幸福满足的光,恰似夜空里熠熠生辉的星辰。
热腾腾的抓饭终于端上桌。以往也常吃抓饭,可在这片人间净土,用最朴素的餐具,品尝最本真的滋味,却是头一回。那份久违的纯粹与质朴,让人心头一暖。毡房外,牧民策马赶羊而过,仿佛在一幅巨型山水油画里往来穿梭;毡房内的我们,沉醉其间,流连不舍。一时竟恍惚,不知今夕何夕。
返程途中,我们前往福海。循着不起眼的路牌驶入湖区,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——黄土连绵的旷野间,骤然涌现一汪蓝宝石般的湖水。与周围地貌反差强烈,湖水出现得突兀又梦幻,竟让人瞬间生出车子要驶入水中的错觉,随即便是阵阵惊呼与狂喜。
夜里静谧,几乎不见灯火。出门仰望,繁星缀满天幕,既觉天地辽阔,又感自身渺小。空气里只有虫鸣与风声,夜晚的一切都在悄然低语,似藏着无尽心事,让人听不懂、走不进,徒增感伤——这长夜,竟对我三缄其口。
次日踏上归途,驶向另一个远方。一路沉默,缘由难以言说,彼此心照不宣,却谁也不忍点破。那些惊喜、美好与感动,正一点点被抛在车后。
钱钟书先生说:“出门旅行,目的还是要回家,否则不必牢记着旅途的印象。”
所言极是——当旅行化作漂泊,当诗意切身可感,所谓“美”便多了几分复杂况味。张爱玲《封锁》中写道:电车封锁的片刻,车内众人卸下防备,闲谈交心,甚至萌生情愫;封锁解除,一切又如梦一场,回归日常。旅途中遇见的人与景,何尝不是如此?我暂作漂泊客,你暂付一腔热络;我们可以在篝火旁倾诉过往,在细雨中互诉衷肠。正因为陌生,才敢这般毫无保留。可汽笛一响,谁又能做谁的归人?留下的,不过是精心珍藏的美好记忆。而这,或许便是旅行的意义。
此行初衷在喀纳斯,一路虽有细碎波折,但终究圆满顺遂,心底亦满是充盈与安稳。